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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首情詩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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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首情詩.

三天前,徐敘之收到了一份有關初歲的資料。

老同學在電話裏毫不吝嗇地誇獎:“這可是我給你精挑細選的人才,這資歷給初中生當家教綽綽有餘了,教她的老師就沒有不誇的,你要是覺得可以,我就讓學生帶你見見。”

出於慎重,徐敘之沒有馬上給答覆,他把初歲的那份資料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。

女生的履歷的確優秀,本科時幾乎每次考試都是第一,在校表現也很突出,研究生雖然換了學科,但至今為止論文評過兩個一等,並在權威期刊上發表過,除了社會實踐那一欄的經歷較少,專業能力卻不容置喙。

徐敘之回憶起前幾次跟初歲的相處,並未發現什麽令人無法忍受的缺點,她跟人說話的時候雖然有些膽小,但能看出來人很機靈,外形大概也會比較討小孩子喜歡。

思來想去,徐敘之在詢問了徐明睿的意見之後,第二日一早跟老同學約了見面時間,對方當即拍板,讓學生安排下去,隨後將聯系學生的電話發到徐敘之手機上。

初歲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,前來碰面的學生家長竟然是徐敘之。

待她消化完這個事實,男人已經在對面落座。

初歲時刻在腦海中提醒自己,她現在角色是一名待家長考察的補習老師,不論對方是誰她只要表現出自己的專業能力就好,可徐敘之的意外出現無疑增長了她的緊張,也讓預想中的完美表現增加了實施的難度。

“徐醫生好。”初歲腦海中天人交戰,努力想給對方營造一個較好的第一印象,只是桌子下方緊攥的雙手暴露了她此時此刻的無措。

“又見面了。”相比初歲而言,徐敘之給人的感覺十分松弛,他身體靠後,雙手交疊置於腿上,清亮的眸光打量著她,鼻梁上的銀邊眼鏡更添了一絲禁欲氣息。

一旁的學長看這狀況,不免覺得意外:“你們......認識?”

“見過幾次,算是認識。”徐敘之說。

初歲跟著點點頭,表示認同他的話。

“那看來不用我多介紹了。”男生笑了笑,轉頭同徐敘之道,“您還有什麽問題的話就當面問吧,我學校還有事,老師等著我回去交差呢。”

徐敘之:“也好,麻煩你了。”

男生擺擺手,起身拿好自己的包,臨走前又想起什麽,跟初歲打了個招呼:“那我先走了,初歲,有事你可以再找我,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都不關機的......”

初歲擡起頭,懵懂地沖他笑了下。

男生大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,沒再多說,背好書包走了。

徐敘之將目光收回來,放在正襟危坐的初歲身上,看她一會兒,才饒有興味道:“怕我?”

初歲紅著臉點頭,繼而又搖搖頭,最後實話實說:“怕我沒達到您找家教的要求。”

“如果真是這樣,我們應該不會有今天這次碰面。”徐敘之坦然相告,“是因為你各方面都很符合要求,我才想要見面聊一聊。”

聽他這麽一說,初歲心裏緊繃的那根弦頓時松了不少,“您還有什麽想問的都可以問。”

徐敘之抿了口咖啡,進入正題,“你看了你的資料,本科期間的成績很優異,研究生為什麽要轉報中文系?”

初歲來之前就想過對方可能會問這個問題,如實回答:“學文是因為自己的喜好,我認為人生就是不斷嘗試不斷解題的過程,也想看看除數據以外的一個不一樣的世界。”

這個答案不算意外,徐敘之能夠理解,他接著拋出另一個問題:“以你這樣的條件其實專攻學術的話前景會很好,怎麽會想到出來做兼職?”

“因為缺錢。”說起這個,初歲的笑容有些無奈,“我媽媽不同意我學文,斷了我的生活費,所以我得自己賺錢養活自己,至少不想讓她認為我的選擇是錯的。”

徐敘之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,“萬一結果跟你想象中不同呢。”

“不會有萬一。”女生的聲音細軟,眼神卻格外堅定,“我沒有退路了,只有朝著目標往前沖。再說,人不能因為膽怯就停在原地躊躇不前,不是嗎?”

徐敘之頓了頓,不知想到什麽,神情有一瞬的僵滯。

初歲大概也留意到了這細微的變化,雖不明其中緣由,倒並沒有出聲催促。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,長睫掩住眼底的不自然,手仍然緊緊攥在一起,像在給自己打氣。

很快,徐敘之的情緒恢覆如常,仿佛剛才的意外停頓只是初歲的錯覺。

接下來的時間裏,徐敘之又問了初歲幾個專業相關的問題,後者都應對如流。在專業能力上,初歲不同於平時周旋人情世故時的躊躇猶豫,更顯得自信和游刃有餘。

簡短的面試環節很快過去,後面的時間裏徐敘之跟初歲說明了徐明睿目前的問題,以及平時補習的時間和註意事項,看時間差不多,兩人在咖啡廳門口分別。

之所以把見面地點定在這裏,是因為這邊離徐明睿的學校很近,徐敘之的本意是會面結束後順便接他回去,不料剛出門口,他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,只好叫住正準備去對面坐公交的初歲。

“不巧我現在有點急事,能不能麻煩你去接一趟小睿?”

怕她覺得為難,徐敘之補充道,“補習的費用從今天算起。”

“啊,好的。”初歲忙不疊答應下來,又不敢多問發生了什麽,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徐敘之離開。

沒一會,徐明睿的學校地址和班主任的電話,發到了初歲手機上,她仔細在地圖上搜索路線,一字不差地跟著導航走到目的地。

跟初歲發完消息,徐敘之駕車駛離停車場。

二十分鐘後,銀灰色的寶馬拐進市第三醫院的地下停車場。

停車場有直達住院部的電梯,E區三樓心血管科,醫院的科室部門繁雜,病人和家屬都不少,徐敘之不用看指示牌,就能順利找到徐母在電話裏說的病房。

這是一個獨立的單人間,配有衛浴,位於整個樓層最右側,安靜整潔,屬於VIP病房裏的最高級別,一般只有醫院高層和家屬才有資格申請。

徐敘之的父親是三院副院長,下午在去市裏開完會回來的路上突發高血壓,助理緊急開車送到急診救治,現下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下來。

徐敘之到的時候,徐母正在房裏陪著。

來之前,徐敘之已經聽徐母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
徐父身子骨一向硬朗,今天是因為前段時間在醫院去世的一位病人家屬,一直不依不饒地要醫院給個說法,院辦調解不成最後家屬把這事鬧到了市裏,上頭只能給徐父施壓,回來的路上又聽醫院的人說家屬在門口吵著鬧著要見他,以至急火攻心這才犯了高血壓。

眼下狀況跟當初徐敘之所經歷的何其相似,徐父本也不願意讓徐敘之來這一趟,可父親病了,兒子不來總說不過去,徐母才背著丈夫打了這一通電話。

徐敘之知道母親的為難,也明白父親的考量,他沒說什麽,悄悄進病房查看了徐父的狀況,又去主治醫那問了一下情況,結果跟預想的大差不差。

徐父身體底子好,好好調整作息再休息一段時間就沒什麽大問題了。

徐母看徐敘之在醫院跑前跑後神色並無異樣,以為那件事在他心裏過去了,誰承想剛提出讓他考慮回來的想法,就被徐敘之打斷:“媽,工作的事我心裏有數,不必再說了。”

聞言,徐母便明白了,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。

她轉而將話題移到其他的事情上,“小睿那孩子在你那還住得慣嗎?學習怎麽樣。”

“挺好的,我這兩天給他找了個補習老師,年後學習進度應該就能跟上。”徐敘之立在窗邊,側臉的神色辨不清喜怒,他將窗戶打開一點,新鮮的空氣透進來,驅散了周身彌漫的消毒水味。

“那就好。”徐母聽了總算放下心,“工作的事你不讓媽操心,但你個人的事還是得抓點緊,有喜歡的姑娘就放手去追,我跟你爸都支持你的選擇。”

徐敘之看著樓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,聲音泯滅在安靜的空氣中,似自嘲道:“現在的我,沒有喜歡一個人的資格。”

他人生中所有的輝煌都在這所醫院裏,那次意外,將他的傲氣和自信留在了那間手術室,如今的他,只是一具沒有理想的空殼,又何談去愛人。

-“可是,人不能因為膽怯就停在原地躊躇不前,不是嗎?”

不知怎的,徐敘之腦海裏突然闖進一道女聲。

他想起初歲當時的樣子,那張臉像她又不像她,直到和記憶中那個女孩的面孔重合。那樣稚嫩純真的臉龐,看向他的眼神裏滿是懇切:“徐叔叔,如果手術成功了,你可以和媽媽一起陪我去游樂園嗎?”

回憶如潮水般侵襲而來,心臟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。

徐敘之猛然回神,哪怕開著窗他仍然覺得呼吸不暢,匆匆跟徐母交待一句,轉身便下了樓。

一路上他聽到很多聲音,擁擠的電梯,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顯示屏上跳躍的數字,住院部門口的榮譽墻,他身著白大褂的照片還被掛在“優秀醫生”的櫥窗裏,曾經相識的醫生或護士看到他時驚訝的表情......

這一切的一切,都在清清楚楚的向他說明——

徐敘之,你的輝煌已成往事,現如今,你只是個失敗者,一個不敢面對過去的膽小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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